在武陵山脉十万大山的褶皱深处，无数依山而建、傍溪而居的土家族老木屋，灰瓦木栏、吊脚飞檐，散落于山野之间，宛若天穹洒落的点点繁星，铺展成一个个古朴、悠远的土家族村落。

在这众多的古村落中，藏着一座底蕴深厚的千年老寨——新司城。这座饱经风霜的土家族寨子，便是如今湘西永顺县颗砂乡的核心所在地。

颗砂这个地方四面环山，中间是一个宽宽阔阔的田坝子，沿着山脚通过的桑永公路，像一条磁石带子，把原本居住在坡下头、坳那边的村民，吸引到公路两旁定居，形成了颗砂老场口至马家槽的颗砂新街。

或许是群山叠立的缘由，以至于就生出了连绵的斜坡，山上丰沛的雨水，顺着坡势而下，融滴水成细流，积细流为清泉，经历辗转就成蜿蜒小河。

一条条溪流依着山势，顺着弯形，穿过坪中的坝子，绕着梯田、依着村落、偎着阡陌山道，形成了一道道自然的曲弯。那些朴素而又温情的土家人，把这一皱一折的山弯、溪湾、田湾、塘湾，通通地叫作“弯弯儿”。

随着土家人口口相传的民谣“妹儿啊妹儿，你莫哭，转过弯弯儿是你屋”中的几句歌词，那山多、溪多、弯弯儿更多的颗砂山村模样，便深深地落进心底，刻进岁月的记忆里。

当你走进颗砂村头问问路，朴素的村民知晓你要去的地方后，就会告诉你：转个弯弯儿、爬个坡坡儿、翻过坳坳儿，看到烟囱冒烟的地方就到了。

从永顺县城去往塔卧镇，颗砂是绕不开的必经之路。因岳母娘的家安在塔卧，来去往返这条路的次数就数不胜数了。当车轮一遍遍碾过沿途柏油路面的瞬间，颗砂这个地名，也跟着一次次出现在行程的视野里。即使路途经过千万遍，这片土地，却始终只能定格在擦肩而过的缘分中。

活了大半辈子，似乎都耗在了翻山越岭上。从山的这头爬到那头，又从那片山岭翻去另一道山谷，脚步始终没有踏出永顺的山水半步。走过乡镇村落，见过无数风景，唯独颗砂，没有牵肠挂肚的念想，数十年如一日，一直是平淡如初。

2026年3月14日，永顺县作家协会颗砂采风之行，像一把轻轻推开尘封门扉的钥匙，彻底改写了我对这片土地曾经的全部认知。跟在颗砂乡政府安排的导游身后，一路行走、一路观看、一路倾听、一路惊叹，土司王别墅遗址、冬暖夏凉的凉热二洞、澄澈深藏的金银潭、镌刻岁月的摩崖石刻……，一处处历经风雨的古迹，伴随土司王故事传说，如同老司城摆手堂的锣鼓声，一点点地，撞碎了我原本浅薄的印象。

先前，所熟知的永顺土司历史，都只是局限在声名远扬的老司城。那石板古道，绵延了老司城数百年的峥嵘岁月，钦赐的牌坊，展示了溪州土司的赫赫威名。这一切，就是我印象中唯一的土司王城，是镌刻在记忆深处的标准答案。因为在此之前，我从不知道，在老司城之外，在颗砂的青山街巷间，还藏着彭氏土司王朝的另一段繁华过往，留存着一座鲜为人知的新司城。

带着心中的疑惑，在手机百度上输入“新司城”的字眼，随即就是长篇的介绍文字，纠结的内心即刻明白：颗砂——从来不是无名之地，这里曾是土司理政休憩的行宫别苑，是末代土司迁治定鼎的新王城，是延续土司文脉、承载王朝余韵的隐秘重地。它没有老司城的举世盛名，却实实在在，与彭氏土司、与湘西土司王朝的历史，有着千丝万缕、割舍不断的深层联结。

这份意外的历史重逢，让我满心讶异的同时，又生出了难以言说的好奇。蓦然间，像是闯入了一处被时光遗忘的秘境，一砖一石、一瓦一凳，都不再是平淡的风景，而是带着历史温度的岁月遗痕，那份通过证实后的心意，瞬间也变得纯粹、热切起来，像极了颗砂弯弯儿里，那一只只脖颈弯弯、灵动憨拙的凤头鸭，一旦发现了清波活水里的鱼虾，便一头深深地扎了进去。我亦如此，怀揣着好奇与敬畏，一头扎进了新司城悠悠绵长的历史长河里。

此刻，颗砂不再是我车窗边的陌生过客，而是成了我心底一处藏着土司余韵、载着岁月沧桑的精神原乡。曾经擦肩而过的寻常乡野，终在这场文学采风活动中得以遇见，露出了尘封百年的峥嵘底色，让我读懂了它藏在烟火气息街巷里，不为人知的厚重与传奇。

明弘治五年（1492年），彭世麒承袭永顺土司王位。他遍历辖地山水，一日行至颗砂，见此地气候温润、雨量充沛，山水环抱、灵气充盈，兼具静养理政之佳势，心生偏爱。于是在弘治十一年（1498年），彭世麒择地兴工，在此修建土司行宫别墅，设衙驻跸，理政休憩。自此，颗砂得名新司城，与老司城两两相望，一脉同源。

漫步颗砂古街，昔日新司城恢弘的土司行宫，早已褪去曾经的威仪，只余下断壁遗址与悠悠传说。走进土司王冬暖夏凉的“凉热二洞”，抚摸石墙缝间以桐油石灰的填砌，历经数百年依旧不渗雨水，不透寒风，不由得我对古时工匠的精湛技艺由衷地叹服。静立其间，耳畔依稀地听见了数百年来宫院里悠悠掠过的风声。岁月沧桑，土司的钟鼓、仪仗早已远去，但这片山水的气韵从未消散，这方水土的灵秀禀赋，永远滋养着颗砂的万物生灵。

或许是得天独厚的山地小气候，温和湿润，四季相宜，溪涧活水潺潺，田间禾苗丰茂，造就了最适宜水禽生长的天然秘境。依山傍水的颗砂人，自古便有养鸭、食鸭的习俗。每逢年节、婚嫁宴客，八仙桌子上的乡土宴席，必定少不了一锅鲜醇鸭肉。于是，养鸭、赏鸭、食鸭，就深深融进颗砂人的烟火日常，成为当地世代相传的乡土民俗。

至于颗砂凤头鸭的传奇，由于夹带着土司王朝的尊贵底色，久而久之就形成了颗砂土家人厚重的文化底蕴。

相传，偏爱灵秀山水的彭世麒承袭土司王位后，这位正值盛年的土司王，禁不住深宫的沉闷，经常乘一叶扁舟，沿司城河逆流而上，看两岸青山叠翠，听溪水叮咚作响，行至吊鱼台（也就是如今的吊井岩），欣欣然上溯至新司城。

秋日的新司城，天高云淡。彭世麒带着随从进山狩猎，追了整日的山兔野禽，暮色西沉时，一行人踏着余晖返程。山风掠过林间，忽然一缕奇异的香气，绕过古木，穿过竹林，悠悠飘来。那香气不浓不烈，清鲜醇厚，诱惑得路人直流口水。

“好香！” 土司王脚步一顿，循着香气望去，只见前方山弯弯儿里，一户土家农户的竹篱茅舍，隐在绿树间。门前一汪清浅水湾，波光粼粼，一群模样别致的鸭子正追逐嬉戏—— 它们通体雪白，乌嘴黑脚，头顶一撮圆润蓬松的绒毛，形如凤冠，宛若空中飞来的凤凰，这便是凤头鸭。

彭世麒心 中了然，这诱人香气，定是出自这农户家中。他带着随从，缓步走近，轻叩柴门。农户闻声而出，见是土司王到访，又惊又喜，连忙躬身行礼，殷勤迎入屋内。

堂屋背后厢房的土灶上正炖着一锅鸭汤，砂锅里汤色清亮，油脂莹白，香气正是从这里漫出。农户坦言告知：这是自家养的凤头鸭，肉质细嫩，鲜而不腥。彭世麒尝过一口，只觉唇齿留香，回味无穷，当即赞不绝口。自此，凤头鸭成了土司王的心头之好。他指定颗砂乡旭东村（古称游码庄）唐姓家族为御用鸭客，饲养凤头鸭，专供行宫食用。

此后，新司城的鹅鸭池边，就常有凤头鸭嬉戏的身影，它们或浮水觅食，或梳理翎毛，为这座土司行宫添了几分灵动生机。

接下来的日子里，颗砂大大小小弯弯儿的清波水田之间，便常年栖居着成群的凤头鸭。它们不再只是乡野普通水禽，而是专属土司王城的御用贡禽，载着王廷礼遇，守着一方山水，在新司城的烟光水色里，繁衍生息，代代不绝。

这份跨越时空的风雅与珍稀，并非只是乡野口耳相传的旧话，更有正史典籍为其立证。

清康熙四十二年（公元1703年），礼部侍郎兼翰林院学士高士奇随侍圣驾，所著《蓬山秘记》中，白纸黑字镌刻着：“凤头白鸭，游戏成群，上日，人传此种味美，食之有益，然朕爱其洁白，从未烹食。”

寥寥数语，字字千钧。它不仅印证了早在三百多年前，凤头鸭已是声名远播的珍稀品种；还着坐实了它们从来不是零星散养的，而是种群繁殖、成群喂养的。此鸭味美养生、姿容洁白清雅，连帝王都心生爱怜，不忍食之。典籍里的笔墨留韵，在朴素的乡土传说中就生出根来。于是，新司城那一弯弯儿的水，一群群的凤头鸭，终于有了穿越古今的厚重灵魂。

时光流转，土司王朝已经隐入历史尘烟，御用鸭客的差事早已成为过往，但弯弯儿的水依旧清亮，凤头鸭依旧自在游弋。古老的珍禽没有绝迹，古老的风物没有凋零，反而在新时代的春风里，破土新生，成为乡村振兴的主打产业。

2017年3月2日，永顺县旭东村家畜禽养殖专业合作社正式注册成立，30万元启动资金，盘活一方乡土资源，让散养千年的凤头鸭，走出零星养殖的传统模式，走向规范化、规模化的发展之路。合作社扎根乡土、惠及乡民，稳稳带动全村569户、2509人抱团发展，让千年风物，真正造福一方百姓。

2019年，湖南省农业科学院专项出资100万元，在颗砂乡建成1536平方米的高标准凤头鸭养殖基地。标准化鸭舍依水而建，科学化养殖落地生根，原生态放养结合精细化管护，最大程度保留凤头鸭天生的口感与灵性，让古老品种在现代技术加持下，品质更优、种群更盛。

2020年，当地再借扶贫产业东风，争取45万元专项资金，改造老旧村部，建成专业凤头鸭孵化基地。自此，孵化、育苗、养殖、销售全链条闭环成型，从一颗鸭苗到餐桌美味，从乡土特产到特色产业，凤头鸭产业彻底成型、稳步壮大，成为颗砂乡村振兴场域里最鲜活、最亮眼的示范样板。

从1498年新司城行宫落成，土司御养贡鸭；到清代典籍记载成群凤头鸭、名动朝野，再到如今产业兴村、万民致富，颗砂的那些弯弯儿，弯过了王朝更迭，弯过了岁月沧桑，弯过了贫瘠困顿，最终弯出了绿水青山的底色，弯出了乡村振兴的希望。

一群群的凤头鸭，栖于颗砂山水之间，载于千年厚重的文脉，兴于如今的颗砂乡土。它们不仅是新司城遗落人间的宫廷灵禽，自然山水留给颗砂的珍稀风物，更是湘西大地上、振兴乡村伟大实践中一曲生生不息、越唱越亮的新歌。

一湾碧水绕山野，一群灵禽栖清涧，一段岁月藏旧事，一缕鲜香暖人间。

山弯弯儿，水弯弯儿，岁月弯弯儿，风物弯弯儿……。风过弯弯儿泛清波，凤头鸭拍水展灵性，一鸭知山水，一业兴乡村。而今，颗砂的故事，土司的旧韵，新农村的希望，全都藏在这一池清波的弯弯儿里……

朴素的颗砂人，生于弯弯儿，长于坡坡儿，归于坳坳儿，他们所有的乡愁、归途、烟火与念想，最终都化刻在心底的——弯弯儿印象。

悠然戏水的凤头鸭，浸染着湘西山水的清灵底色，镌刻着颗砂故土的岁月风霜。这群灵性的生灵，不仅是湘西山野间最鲜活的烟火景致，更是这片土地上源远流长、生生不息的人文底蕴。

作者简介：高剑平，男，土家族，音乐教师，湖南省音乐家协会会员。创作的土家族吹打乐曲《山风野韵》在全国首届中小学艺术节活动中，获小学器乐组二等奖；文学作品《二婆》《二爷》等发表在《旅游散文》，《冬日阳光》《刨汤肉》《扶手》等发表于《团结报》，《土钵碗》《诗满陈家坡》《校园里的枫香树》等发表于《山东教师网》。